彌粟 作品

生辰

    

手上,一臂支在另一邊的扶手,好不容易被禮裝襯出的端正也消融在閒散恣意中。那吐露的話語更是不著調:“這可是關係到姐的終身大事,冇有我這樣的好男兒為你祈福,怎麼可能找到良配呢。”“照你這意思,爹就不是好男兒了?”楚眠斜他一眼,指尖豎著敲敲桌麵,那兩根突兀的竿子便乖乖曲回身下。他撓撓頭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你看,爹也被娘管得太慘了。我可不想以後的姐夫也那樣,一見你就害怕。”“很好,你等著吧,我一會就告訴...-

天光熹明,楚眠睜開雙眼。是她熟悉的灰磚屋頂。

昨晚清淨無夢,對她來說,這樣平淡的早晨非常難得。

還有點冇連上思緒,楚眠怔怔望著房梁上垂掛的紅藤。在她們巫族,隻有過生辰的時候纔有這般待遇。

紅瑙蔦蘿枝乃巫律神的祝禱寶器,最是祥瑞福兆之物,不過她們這些凡民一般隻用得起紅藤條。

楚眠想起,今天她就十五了。得鄭重梳洗打扮,和爹孃弟弟一起迎接巫律神殿來的卜律官。

除了誕生日和十五歲生辰的儀式,這些在最近距離侍奉巫律神的神官是不會屈尊進入民眾家中的。誕生之日測試因律,十五歲生辰則卜算姻緣。

但她就算了吧。她可是“冇有因律”的人。

她都那麼勸說爹孃了,可二人還是對女兒的未來放不下心,去神殿提交了占卜申請。

因律亦即人之命格,蘊含禍福氣運,附著在人體周身名為律軌之處。

大多數人為單律者,因律數為一,命格凡庸,得以獨善其身。也有運數豐沛的重律者,可修習律術,遷升巫官乃至神職。

冇有因律的情況極其罕見,記載寥寥。出生那時卜律官看不出個所以然,隻斷言她有早夭之相。

可她還是健康平安地活到了現在,命既不薄也不短。

“姐,起了嗎?”房間門外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
弟弟的呼喚將楚眠拉出神遊,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,一邊應聲一邊換上儀禮專用的巫女裙。

打開房門,楚眠還冇來得及驚歎過於光潔亮堂的外廳,便被催促著去洗漱梳頭。收拾妥帖後再度來到外廳,便見楚平慈把掃除用具歸至箱中的身影。

十二歲的小少年,靛藍打底的白鯉紋巫服。包裹的纖瘦身體尚不夠挺拔堅厚,倒是把秀俏的五官澱出幾分端冷。

因家中有神殿之人蒞臨,他被學堂允許一天的假。

楚平慈起身自架上取下一套淨具,朝楚眠走過來。撚著蘸有淨露的藤枝在楚眠肩頭點了點,少年看出她心中疑問,說道:“爹孃去買桃花糕了,馬上就回來。”

桃花糕。

這呈姻緣吉祥物之形的糕點,須得專門的禮器店新鮮出爐,在儀式上與神官一起食用。

楚眠看了看日影針盤,離卜律官到來還有半個時辰。

另一頭,楚平慈在她周身轉悠幾圈,總算佈施完滌塵律術。楚眠頓時感覺身體變得輕盈又清爽。

“好了,就等神官來了。”

“謝謝小慈。”楚眠掩住嗬欠,懶懶在茶桌邊落座,托腮笑道。

“那就說定了,掃除加滌塵術,我下個月的作業你都包了哦。”

“想得美。我說的是下週。還有,爹說好了給我滌塵的,你打的什麼黑心算盤。”

分為占卜、祈福、驅邪等類的律術,隻有由重律者使用才能生出功效。就連這樣最簡單的滌塵術也是。

楚眠也會,但隻是理論層麵上。應付一下小孩的書麵作業還是冇問題的。

楚平慈也湊過來坐下,歪著身子找個了半躺的姿勢,雙腿交疊搭在寬椅的扶手上,一臂支在另一邊的扶手,好不容易被禮裝襯出的端正也消融在閒散恣意中。那吐露的話語更是不著調:

“這可是關係到姐的終身大事,冇有我這樣的好男兒為你祈福,怎麼可能找到良配呢。”

“照你這意思,爹就不是好男兒了?”楚眠斜他一眼,指尖豎著敲敲桌麵,那兩根突兀的竿子便乖乖曲回身下。

他撓撓頭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你看,爹也被娘管得太慘了。我可不想以後的姐夫也那樣,一見你就害怕。”

“很好,你等著吧,我一會就告訴娘!”楚眠拍案而起,打算去揪這小子的耳朵。

楚平慈哇哇亂叫,繞著桌子四處躲藏。

正在這時,爹孃推門而入。

看著迅速收起陣仗縮頭不語的兩個孩子,爹依舊笑意和藹,自然而然把提的東西擺到桌上,娘淩厲的丹鳳目瞄了一眼,見更加緊張的兩人頭都快掉到地上,也不再說什麼。

一家人置好剩下所需的器具,檢查完所有的準備工作,便一起圍著四方茶桌等候。

閒聊幾句,楚華似乎安不下心,抓著楚眠的手輕拍數下,難得歎了口氣,又把少女髮髻邊的碎髮攏好。

“對了,睡兒,我們和你阿伯阿姨他們都說好了,晚上過來一起吃個飯,給你慶生。”

相比妻子的躁動,楚淼用一如既往溫和的語氣說道,示意楚眠安心。

本來,這種生命唯二的重要儀式是需要有親朋好友在旁共同見證的。楚眠對卜律結果實在冇底,為了神官和自家人的麵子,她向家人請求不要讓親戚鄰居朋友等人圍觀她的占卜儀式。

“好呀,去哪吃?”總算有了楚眠感興趣的話題。

楚淼笑意更深:“剛去你常叔那兒訂了個位置,他說你的大日子,給你大辦一桌。”

“不用那麼隆重吧……”楚眠聲音漸弱,“萬一卜出個剋夫命,我哪有臉見人。”

“胡說什麼呢,”楚華斷然駁回少女的顧慮,“管他什麼結果,十五歲就成人了,該慶祝的還是要好好慶祝。”

“就是,姐你除了長相性格哪兒都好,絕對桃花運滿滿。”楚平慈在一旁插話道。

“嗯?你的意思是我不好看,性格也不好?”

仗著爹孃在場楚眠不敢發作,楚平慈便愛這樣貧嘴。

你下週的作業冇著落了。楚眠眼神警告他。

楚平慈如臨大敵,轉頭向慣會說好話的爹爹求救:“哎呀——突然一看,我善良體貼的好姐姐美麗的臉蛋完全繼承了爹和孃的所有優點,對吧爹?”

楚淼則抿著茶水,侃侃道:“相由心生,不在軀殼與外表。做好自己,心正氣和即可。”

“是,兒子受教。”

楚眠瞪大眼睛看向做恍然大悟狀的少年,知道這小子根本就冇聽懂。

“平慈倒是會誇人,”楚華抬眉一笑,“就算嘴飛到天上去,腳也要好好擺在地上,知道嗎?”

楚平慈小雞啄米般點頭。

“好了,咱們該收拾收拾到門外候著了,還有一刻卜律官便到了。”楚華提醒道,牽起女兒的手起身,微涼的手心蒙了一層薄汗。

於是楚眠用力回握母親的手。

在楚家所在的凡民區,每家每戶都隻允許住單層平房,門外便是街道。偶有街坊鄰居路過,又知趣地走開。

金秋晨間,穿街而過的煦風撫動膝間裙襬,楚眠頓覺一陣恍惚。

平時的自己,應該是做完屬於自己的家務活,然後去書館泡上一整天。

就算學了再多知識,背了再多祝禱祠,她也用不出一個律術,哪怕是最低層次的二重律者都能使用的。

爹孃說,不學那巫術又有何妨,你看我們照樣活得好好的。去找份手藝,安家立業。不想的話,我們也能養你。

可是啊,爹爹,阿孃,她不是不知足。

她有絕不能坐以待斃的理由。

於是她得知修真界也有法術。可是巫族巫律神信仰純正,禁修彆流,她苦尋門路,總算遇到了良機。多虧她的書友,她才能進入那個藏了修界功法術法的暗閣。

明明未來開始有了一點點可能性。現在,隻屬於彆人的十五歲生辰儀式,又把她帶回了莫名的現實。

因律,命數,姻緣。和她一個無律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。

楚眠漫漫無神,便開始在心裡描畫新學的陣法圖,所以直到身著如有遊蛇攀附的銀色藤紋長袍神官軒軒然而至時,她也冇有多大的反應,麵上也不似家人那般恭敬慎重。隻是機械地跟著指示,度過一個又一個環節。

還好這裡隻有她的家人。這般不誠,必定被指責是從裡到外皆為異類。

當然,不敢有人當麵這麼說。不然小慈一定會不顧一切報複回去的。

當年有幾個到家中來玩的小慈的同學,原來是特地來賞猴般看她的,那些小鬼頭慘絕人寰的哭聲至今還能迴盪在腦海。

……

飛遠的思緒,在楚華向卜律官獻上一隻鏤花木匣的時候飄回。

在敬神明、舞姻命、分吉食後,便到了驗良緣的時刻。

卜律官打開匣蓋,裡麵隻躺著一根孤零零的紅繩。

冇有串上應律珠的因律鏈。

顧名思義,人的律軌上有多少重數的因律,那繩上便會拴有多少顆應律珠。因律鏈是巫族人出生之日的禮物,也是用來測算他們因律的法器。

這無疑是楚眠的因律鏈。

“這可真是……命數無限,萬般可能。”

無端地,一句悠悠長歎自那端舉木匣的卜律官身上發出,楚家四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集中其上。

卜律官穩穩端坐,環視正對麵的楚眠和她身側三人,寶塔法冠的銀藤垂穗下,一張勾勒著深刻法令紋的老嫗麵龐清晰顯出,如同一段生有古老而珍貴的紋路的韌木。

楚眠餘光發現,爹孃端莊優美的跪坐身姿出現了片刻的僵硬。

卜律官似也有所察覺,但隻是麵露慈祥,渾濁卻有神的雙目正視楚眠,一字一句如同吟詠:“姑娘,卑職便是十五年前為你卜測因律的人。”

“卑職須得先向己身曾經的誤判妄語道歉。因此今日專程而來。”

“因怕多有打擾,此次未帶隨行助手與仆從,陣仗簡陋,還望勿生疑慮。”

那老嫗雙手合在膝前,緩緩俯腰埋首,楚眠趕緊勸她直起身來。

誤判?是說她有早夭之命的事吧。這件事情爹孃可是一直耿耿於懷。

楚平慈應該也明白了過來,楚眠瞟見他拱起的背和亂擺的手。

好傢夥,比碗底還淺的那麼點涵養也被狗吃了。

“神官大人不必介懷,我的情況確實特殊,”少女清澈疏淡的目光消散了卜律官心頭的憂慮,“而且,至今為止的命運,我已十分滿足。”

“好孩子……”老嫗低眉拱袖,“惟願姻緣之事,你能夠平安順遂。”

“承您吉言。”

“卑職名為巫霖,不介意的話,可直接以鄙名稱呼。”

旋即巫霖清了清嗓,朗聲道:“那麼,卑職這便開始卜驗楚眠姑孃的姻緣。”

她自袖中取出一段三寸長的桃木新枝,一邊朝上施行祈緣律術,一邊悠悠講解:

“巫律神在上,要尋良配,條件有二。”

“一是因律重數相差不超過三重,二是因律之調相合,也即合調之人。”

“因律為天註定,而律調後天可變,大約在成人之時定型。”

“卜算過後,結緣桃枝生出花苞,花苞數量預示命中最多可有的姻緣段數。若男女雙方打算定下媒妁之言,以桃枝相依,桃花綻開,方為琴瑟和鳴、百年好合之佳偶。”

隨後巫霖拿起楚眠的因律鏈,將其從頭到尾纏繞在桃木枝上,開始在空中環繞舞動,如同神秘典雅的舞姿,劃出的道道痕跡留下朵朵桃花狀的幻影。

數圈之後,桃枝牽過最後一道弧線,巫霖將朝身前筆直伸出,示意楚眠接住。

卜律官高聲一喝:“結緣,現數!”

哢嚓。

啪嗒。

楚眠還未來得及將雙手伸近,那段桃枝似乎是承受不住方纔的揮動,自中部斷裂開來,前部的半段也脫離了紅線的束縛,掉落在地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不可能。巫霖在心中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字。

那可是施過術的桃枝,堅韌非常,有巫律神保佑,怎麼可能揮動數下便斷掉。

結緣桃枝斷掉之事,卜律官資曆相當高的她也是聞所未聞。

楚家四人皆是大眼瞪小眼,但畢竟誠惶誠恐,不敢多言。

巫霖拭去額間密汗,開口撫慰道:“定是卑職技藝不精。容許卑職再試一次。”

“不必了,巫霖大人。”

楚眠捧起那段沉眠的桃枝,憐它既光禿,又殘缺,“這樣就好,我已經知道結果了。”

“……唉,也罷。禍福相依,順應天命。”

“惟願姑娘今後康平喜樂,禍事不惹。”

巫霖低歎數句,隨後將剩下的半段仔細收在楚眠手心,枯糙的雙掌包覆住少女雙手,口中呢喃有詞。

相握片刻,巫霖起身行禮,示意儀式已經結束,佈滿滄桑紋路的臉龐又歸為平靜無波。

禍福相依,順應天命。

這是她們一族從小的教誨。

楚眠輕笑點頭,雙手合攏把桃枝貼在胸口,向剛纔為她行祈福之術的卜律官施以回禮。

-悄朝他們立起大拇指。趁家長聊個冇停,早就坐不住的幾家孩子連連催促壽星一起到外麵去玩,於是楚眠起身離席。坐在桌角的一位阿伯突然叫住她,將一名兩歲上下的幼兒抱到身前,教他說“祝楚眠姐姐生辰快樂”這句話,隨後補了句:“姐姐學習可好了,你要以姐姐為榜樣,知道嗎?”那小孩烏溜溜的眼睛看向楚眠眨了眨,轉頭懵懂道:“可是姐姐學習好,也當不了巫官呀。”阿伯氣得不行,當即嗬止小孩,催促他道賀詞。於是小男孩拱著手,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