彌粟 作品

幽靈

    

抓著楚眠的手輕拍數下,難得歎了口氣,又把少女髮髻邊的碎髮攏好。“對了,睡兒,我們和你阿伯阿姨他們都說好了,晚上過來一起吃個飯,給你慶生。”相比妻子的躁動,楚淼用一如既往溫和的語氣說道,示意楚眠安心。本來,這種生命唯二的重要儀式是需要有親朋好友在旁共同見證的。楚眠對卜律結果實在冇底,為了神官和自家人的麵子,她向家人請求不要讓親戚鄰居朋友等人圍觀她的占卜儀式。“好呀,去哪吃?”總算有了楚眠感興趣的話題...-

臉。

好多好多張臉。

樣貌神情各異,圍在楚眠身前,隨著空間的波折上下浮動。

楚眠感覺得到,他們很想和自己說話。

這裡一片黑寂,除了這千百副麵孔和自己,什麼都冇有。

可楚眠並不害怕,也不驚恐。這個充斥著人臉的怪異的夢,她從小就時不時見到。

“你們想說什麼?”

人臉張合著嘴,發不出聲。楚眠勉強辨認著他們的口型:

“來·不·及·了。”

“……快·來·了。”

“快·逃。”

“!”

像是突然被掐斷了意識,人臉們在一瞬扭曲的神情之後止住言語,變得呆滯無神,隨後僵硬地轉過頭,遠離而去。

楚眠立在原地,望著烏泱泱一片後腦勺,頓感訝異。

這次不帶她入夢嗎?

以前人臉都會與她麵對麵穿行而過,而後總有一張停留在她的麵前,將她帶入它的夢境。這是楚眠和這些“幽靈”一樣的人唯一的交流方式。

夢中夢裡,每個故事世界都光怪陸離,與楚眠的世界完全不同,但也真實無比,宛若親身經曆。

楚眠逐漸明白,如果他們真的是真實存在的人,她所見的,會不會是他們的記憶?

見過多少人多少記憶,已經記不清了。但每次的一小段回憶碎片,多是悲傷苦痛之事,故事結局也並不圓滿。

有什麼來不及?什麼快來了?楚眠不再去想。她還和下學後的歧蘭約好了見麵。

像是終於找到了歸還的路,楚眠邁開雙腿。人潮湧動之外,唯有少女背向而行的身影鮮活靈動,最終消散虛無。

……

悠悠醒來的楚眠,發現自己靠著書架睡著了,身上還蓋著自己的外衫。

記得她和往常一樣在書室角落的蒲團上仿畫陣圖,剛來時天氣潮悶,便脫了外衫放在一旁。如今……她揉揉迷糊的眼,透過書脊縫隙望向同樣迷濛的窗外。

秋雨瀟瀟,絲許涼風襲過微掩的紗簾,這樣披著倒是正好。

楚眠鎖好書室的門,下了窄梯,穿過幾轉細長的走廊,來到閣樓底層的正廳。幾盆赤蕊桂樹栽飾廳前,再向內望,月牙形的紫玉竹幾旁,已有一人端坐於此。

男子長髮披散,與水色長衫下襬白蘭伸出的長葉勾纏,彷彿整個人都被那簇仙株環抱。本是芝蘭玉樹之人,伏案落毫間,儘顯從容穩重,卻又不失細緻流暢,在印有紅藤咒紋的稻紙上作下圖畫般的祝禱文。

楚眠也不願打擾,轉到開得正盛的桂花樹邊隨意打量。

心頭無端浮現閒時翻閱的藥書一頁,上麵說,這赤蕊桂不比普通桂花馥鬱芬芳,瓣心卻生著可製烈毒的血晶狀細蕊。

她知道,蘭草尚好,可或許這花和她的書友更般配。看似玉致不染,淡逸清雅,切不可忽視了內裡鍼芒。

待歧蘭默完置筆,楚眠方纔上前搭話:“咦,你寫的是羯羅摩訓詞?你們今天學到這裡了?”

仿若粗墨線描刻的菱眼微微瞠大,尾端那筆惟妙惟肖的墨鋒便往上斜去,再有細筆勾出睫羽弧度。歧蘭看見是她,麵露苦笑道:

“怎麼來了不出聲?早點叫我便好。”

約定了學習討論的時候,本就整日泡在暗閣書室的少女會早早在大廳等待,今天算是他第一次等她。

“知道啦。對了,謝謝你拉了窗,還給我搭了衣服。”楚眠溫言道謝,直接揭露了青年的好心。

歧蘭不常提起自己的過去,但楚眠還是從旁人口中得知,他曾是修界一個上榜宗門的首席弟子,不知為何放棄了仙道,轉而到巫族修煉律術,求做巫官。

相識一年,他應該是把自己當成朋友的吧,再不濟,也是同窗。

果然,歧蘭在仙門禮儀課上學會的標準微笑最是謙和得體,他同樣坦誠地回道:“不客氣。”

“真是稀奇,你居然在看書的時候睡著了,”對於楚眠學習修士法術的熱情,歧蘭向來欽服,從未見過她中途睏倦,“最近冇休息好嗎?”

楚眠搖搖頭,也在竹幾前落座,轉了話題:“最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?你可是越級參加巫官考覈,也隻有唯一一次機會。”

“有你幫忙,一切都很順利,隻剩我自身的一些小問題。”歧蘭十指上下翻動,將桌上淩亂的草稿符紙歸類放好,那些色彩斑斕的紙片便如同一隻隻蝶合攏在他的寬大的掌心。

他又端來駐溫壺幫楚眠倒了杯水,問道:“比起那個,你學會縛靈陣法圖了嗎?”

“嗯。”楚眠把看著像是佈滿了鬼畫符的草稿紙交給他。

曾是修士的歧蘭眼力和記憶力極佳,隻掃一眼,便知道她不僅學會了,還做了幾處修正和優化。

他決定先誇誇努力的小姑娘:“這樣一來,控魂係的陣法你算是都掌握了。這靈魂類法術最是晦澀難學,你居然能堅持到最後。”

歧蘭確實不解,靈魂類陣法對使用者條件苛刻,學了也不一定能用,費時又費力,同樣的時間,都足夠她修習彆的三係甚至四繫了。

他隨即勸道:“修士靈術和巫族律術都是一樣的,像你這樣隻在書本裡學習理論,就算畫出準確的符文和陣圖,不實際操作還是冇有意義。”

“我對畫圖感興趣罷了。”楚眠乾巴巴地回道。

“那便去修界試試?練了靈力便能使用,不然白白浪費你的時間和才乾。以你的學習能力,定是在各大宗門都很搶手,”歧蘭幽幽一歎,彷彿在為她感到惋惜,“還冇有考慮過嗎?我在那邊還有些人脈,可以幫你搭線。”

楚眠一頭撞碎這天上掉的大餅:“謝你美意,但暫時冇有。現在就很好。”

一時沉默。

時間隨著雨聲點滴流逝,天色漸暗,兩人的細微神色也開始模糊不清。

抱歉。駁了你的麵子。

楚眠抿著杯中溫水隨便想道,卻冇想到接下來當頭一棒打得她措手不及——

“你……莫不是在害怕吧?”

青年的話語突轉尖利,像是弦被銳石刮過,也在楚眠的心窩割動。對麵那抹淡泊清靜的水色,桂枝掩映的綠藤拱門外綿綿不絕的雨,忽地讓楚眠覺得有些冷。

“你是不是在想,無律之人,無法使用律術。會不會同樣冇有靈根,修煉不了靈術?”

“!”

耳中一陣轟鳴,她就知道,這仙風道骨的書友丟了仙緣和道途,隻有風骨還在,還是飆風與壞骨,專業挖坑,擅長誘騙。

除了那些背後的小心思不被指摘,平日閒談裡,歧蘭有時會用滴水不漏的話術旁敲側擊,套了楚眠不少話,他瞭解楚眠的資訊絕對比楚眠瞭解他要多。

是啊。如果都一樣修煉不了,她就無路可走了。

身體像是被釘在竹凳上,楚眠背後冒出冷汗,硬生生抬起頭,甚至覺得整個廳堂裡都迴盪著自己猛烈的心跳聲。視線半陰半明間,對上那人墨線分明的眼,當中兩顆黑玉珠正噙著莫測的探究之意。

彼此真正的目的和打算,兩人從來都是默契地絕不多問。他們是第一次談起這個話題。就連關於楚眠是無律之人也一樣。

啊,原來是時候做出抉擇了。楚眠在心中歎息。

她安穩的、埋頭苦讀的、彷彿冇有儘頭的日子可能要結束了。

一年前。

如果不是因為某人,歧蘭一定不會注意到書館角落那個總在安靜讀書的女孩子。

畢竟,這裡不是堆放著話本閒冊的書攤和書鋪,而是巫族隻對具有侍奉巫律神資質的人開放的律術書館。往來之人皆會出示巫官標誌或是巫學部的身份牌,到各個專區恭謹沉默地翻閱書卷,做彼此的同行與過客。

律學堂是為每一名巫族人提供最基本教育的公學,分為凡學與巫學兩個學部。

巫族人通常六歲入學,進入不分因律等級的六年製凡學部。同時,滿足五重以上因律這一條件者可到三年製的巫學部兼修,畢業時即可參加巫官考覈。

而已經從凡學部畢業的人,或者像歧蘭這樣的外來者,可以申請直接進入巫學部學習。

可他打聽到,那女孩是無律之人,不能進巫學部學習律術。

偶然間,看到踩著高梯將一冊冊書歸類放好的女孩,歧蘭發現,原來她藉著打工的名頭,在這裡偷學。

於是第二天,歧蘭當場抓獲埋首書間不可自拔的楚眠,問她在學什麼律術。楚眠一副冇聽懂的傻樣把他打發,原地轉圈沉思許久後又跑來找他,說讓他不要告訴書館管理人,自己可以回答其他的問題。

歧蘭心中暗笑,這是有著怎樣的慘痛經曆,抑或是權衡利弊想得太多。隨後大方表示自己外行出身,學業困難,問了她幾個課上連講師都承認的難題。

如那個人所說,她真的在術法方麵有著獨特的見解,雖然是紙上談兵意義上的。

除了交流律術外,楚眠一直對他疏離又戒備。而當他或暗或明彰示自己身份清白,又不經意間聊到自己原是修界修士時,楚眠在五天內第十六次把話題向修界轉移,向他提出了教學交換的請求。

不是常被問起的修界的人文風情,逸聞軼事。而是正統的功法與靈術。

歧蘭直接道明原委:“為何向我討教?你們巫族人是可以轉道的吧,去修界親自修習豈不更好。我現在身無舊物,還有禁言咒在身,就算講給你聽,也是無字天書。”

“因、因為……額,一旦離族去當修士,就很難回來,我就見不到家人了。”

的確,巫族與修界和魔淵關係極差,幾乎從不互通。但歧蘭還是和往日教導師弟師妹一樣給出冷冰冰的訓誡:

“修道一途,豈能貪戀俗世私情。冇有那份決心和毅力,就不要開這個頭。”

“而且,你知道違叛信仰被髮現是什麼後果嗎?家破人亡都不過如此。”

楚眠連忙道:“我有決心和毅力。啊,但是,也可能還不夠堅定。”

他把楚眠手裡的書放回書架最高層:“既如此,就繼續當你的書館幽靈吧。”

“我不是幽靈!……幽靈是什麼?”

“人死後到處飄蕩的靈魂。不記得在哪裡聽到的了。”

“你纔是幽靈。”

“……”

歧蘭不再多問。但為了自己的目的,隻好順水推舟了。

“我知道一處存有修界之物,你想來試試嗎?”

每次來到暗閣,歧蘭都會想,她果然是一艘大船,推動著凍結粘固的舵輪再度轉動。

就算事與願違,顧念著這份交情,他也會儘力嘗試,實現她的願望。

可是,一旦被捲入了這道巨大的漩渦,他們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,彼此性命攸關。

所以,現在就讓他來聽聽她的想法吧。

-上下的幼兒抱到身前,教他說“祝楚眠姐姐生辰快樂”這句話,隨後補了句:“姐姐學習可好了,你要以姐姐為榜樣,知道嗎?”那小孩烏溜溜的眼睛看向楚眠眨了眨,轉頭懵懂道:“可是姐姐學習好,也當不了巫官呀。”阿伯氣得不行,當即嗬止小孩,催促他道賀詞。於是小男孩拱著手,一板一眼念出九個大字,氣壯如牛,令人忍俊不禁。楚眠隻是眉眼溫柔地撫摸孩子的發頂,說道:“謝謝你。以後要用功讀書哦。”隨後快步走到在門口等著的楚平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