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飛蓬 作品

救治

    

車水馬龍,攤販雲集,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,今日街上之人卻無心生意,個個麵有哀色腳步匆匆,成群結隊地往城門口擁去,直把小小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。廣場中央的高台上,一溜跪著十幾名身穿囚服等待問斬的死刑犯,當先一人是個頭髮灰白的老者,鼻梁硬直,眉目清臒,與其他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囚犯相比,這位老者的表情顯然過分安詳,他微微仰頭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巍巍城牆和被它護衛在身後的高大城池,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知是...-

於愔他們的坐騎都是萬裡挑一的神駒,剛纔又已經吃飽喝足,自然四蹄生風,不到一炷香的時辰便來到了巍峨聳立的府城門前,為首的常洛和楊甲伏坐在馬背上,速度絲毫不減,帶著於愔和青芷從洞開的城門中間一掠而過。

雲南府城是第一任黔國公沐英主持修建,位於盤龍江的西岸,以城北的五華山為中心向南延伸,從北麓五華山門,經四牌坊、三牌坊直抵南門,這一條南北貫通的街道為城中主街,名為正義街,修得寬闊筆直,兩旁旗幌招展,酒肆商鋪林立,是雲南府城首屈一指的繁華商街,隻不過此時天色將晚,街上並無太多行人,顯得有兩分寥落。

幾人沿著正義街向北疾馳片刻,為首的常洛一勒馬韁,在一處莊嚴肅穆的府第門前停了下來,於愔便知道,他們此行的目的地——沐府到了,他好奇地抬頭打量,這座在雲南乃至整個大明威名赫赫的府邸竟是意外的簡淨樸素,冇有五開的硃紅大門,也冇有高高的白玉長階,隻有門頭牌匾上太祖禦筆親賜“敕造黔國公府”六個鎏金大字,彰顯著這座府邸無與倫比的皇寵恩信和超然地位。

雖然沐家家主的爵位是國公,但因為世代鎮守雲南已近百年,沐家在當地有著無與倫比的威信和影響力,老百姓私底下都稱國公府為沐王府。

沐王府依製而建,以中軸對稱構成兩路多進院落,佈局規整,端方有序。亭台樓閣,飛簷青瓦,盤結交錯,曲折迴旋,既有雲南特色建築的精緻雅韻,又不乏內地皇家風格的大氣磅礴。常洛一邊帶著於愔匆匆往裡走,一邊朝她解釋道:“沐氏幾代傳承,人丁不旺,是以一直閤府而居,隻不過如今劃分爲東西兩府,東府為琮少爺一家居住,西府為我們將軍和瓚少爺的居所。”

由常洛和楊甲帶領,幾人穿過中庭,繞過幾處迴廊,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沐將軍所在的主院。剛轉過青石影壁,正在院子裡著急踱步的幾位將領模樣的人齊刷刷扶劍望過來,一位年約十二三歲的年輕男孩也奔上來,扯住滿麵塵霜的常洛急聲問道:“怎麼樣?見到樂神醫了嗎?他肯不肯來為大哥治傷?”

常洛趕緊開口解釋:“樂神醫在雲溪穀內,距離此地甚遠,他年紀大了,又不便騎馬趕路,正好神醫的徒弟於姑娘在嵩明州采藥,樂神醫便飛鴿傳書,命她前來先行為將軍診治,老神醫隨後就到。”

沐瓚這才留意到後麵靜靜站立的兩位女子,當先的一位膚色如脂,肌光勝雪,荊釵布裙,不施粉黛,隻腰間的蘭色如意絲絛上懸著一枚精緻的白玉鳳佩,對上沐瓚打量的神色,她毫不介意地挑挑眉,露齒一笑,燦若春暉,皎如秋月,沐瓚趕忙撇開眼,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,屋裡又急匆匆走出個年過半百的老者,看到院子裡的於愔和青芷,微微一愣,才麵帶憂慮開口道:“這兩位姑娘看著年紀尚輕,能治病救人嗎?將軍的傷勢沉重,諸多名醫都不敢下手拔箭,萬一中間出了差池,誰擔待得起,我看倒不如等樂神醫來,您說呢?二少爺?”

眾人麵麵相覷,一時拿不定主意,於愔這才悠悠開口:“我師父到這至少需要三天,我是等得起,可是傷者怕是等不起。再說,你即使不相信我,也應該相信雲溪穀的名聲,不如先讓我看看傷者,如果有把握我就為他醫治,如果冇有把握,那我也可以想辦法讓他捱到師父過來,諸位說是不是?”

沐瓚覺得這個安排甚是合理,當即點頭應允,他雖年少,畢竟是這府裡的正經主子,管家福伯便不再說話,躬身引著於愔一行人進到屋中。

正堂是個兩開間的大廳,當中地上放著四堆八座檀木透雕麒麟玫瑰椅,其上坐著幾位錦衣華服的女眷,正麵帶憂慮竊竊私語,看到於愔進來,便不約而同地停下話頭,向她投來好奇打量的目光。於愔來不及細看,腳步匆匆地隨著福伯來到了裡間,終於見到了昏睡在床上麵色蒼灰,半身浴血的傷患——沐家鎮守雲南的實際掌權者,右都督兼征南將軍沐璘。

說起雲南沐家的發跡史,在整個大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。

沐家先祖沐英從小就是孤兒,當年跟隨太祖皇帝起兵,太祖皇帝與孝慈皇後看他小小年紀,雙親俱亡,便收他為義子。都說時勢造英雄,英雄亦適時,在那個風雲際會,將星閃耀多如繁星的動亂年代,沐英跟隨太祖南征北戰,立功無數,很快便脫穎而出,在軍中嶄露頭角。後來更是跟隨衛國公鄧愈征討吐蕃,西攻川、藏,因功勞頗多,被封為榮祿大夫、柱國、西平侯,洪武十四年,又與永昌侯藍玉跟隨將軍傅友德征討雲南,第二年,太祖下詔命傅友德及藍玉班師回朝,留下沐英鎮守雲南。在往後的八年裡,沐英先後征討降伏了曲靖亦佐酋長叛亂、平定普定、廣南諸蠻和思倫發反叛。

沐英共得三子,長子沐春,次子沐晟和三子沐昂,沐英死後,其長子沐春襲西平侯爵,沐春病逝後並未留下子嗣,其弟沐晟襲封。沐晟比老爹更勝一籌,因征安南有功,被封黔國公,世襲罔替。沐晟之子沐斌死後,爵位按例應由其獨子沐琮承襲,但沐琮當時還在繈褓,朝廷便下旨在沐琮成年襲爵前,由沐昂的曾孫,其從兄沐璘代鎮雲南,決斷大小一切事務。

很難讓人想象,寬榻上那位身形單薄的年輕男子便是偌大沐府的掌權人,雲南百姓的守護神,

隻見他眉心緊蹙,麵如金紙,幾位鬍子花白,大夫模樣的人圍在床邊竊竊私語,指指點點,卻誰也不敢輕動,正在為沐璘更換濕帕的粉裳女子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,沐瓚擺擺手:“瓊枝,這位是雲溪穀的於姑娘,你讓開,趕緊讓她為大哥診治。”

那粉裳女子咬咬唇,遲疑地讓開位置,於愔在丫鬟搬來的圓凳上落座,一手搭在病患手腕上開始號脈,一手掀開衣服檢視傷勢,箭矢將將偏離心口右側一寸位置,大半已經入肉,箭尾已被削斷,外麵隻留少許箭頭,傷口正緩慢地滲出鮮血,這傷勢既險且重,怪不得那些大夫不敢貿然下手拔箭。

於愔又凝目診了會脈,忽然眉尖微蹙,沐瓚看到她的臉色連忙開口問道:“怎麼樣?能治嗎?”

於愔簡短開口:“傷勢看似凶險,但冇傷到心脈,可治。”

屋子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,於愔站起身邊淨手邊開口道:“屋子裡留兩人給我打下手,其他閒雜人等都出去。”

眾人見她年紀輕輕,開口發號施令卻不容置疑,自有一股沉穩淡定的威嚴,讓人不得不凜然遵從,沐瓚也當機立斷開口道:“福伯,您和瓊枝留下照應,其餘人等隨我出去等候。”說罷帶頭朝外走去,餘下的人魚貫而出,一時間偌大的房間變得空空蕩蕩。

於愔扭頭吩咐道:“青芷,準備開始,先給沐將軍服一顆保心丹,把止血散和成泥敷在紗布上備用。”

青芷答應一聲,手腳利索地打開藥箱,取出針包、刀具、剪刀、紗布並幾個瓶瓶罐罐整齊地排在桌麵上。於愔先拿布巾把傷口周圍的血跡擦乾淨,又以銀針封住他周圍的幾道大穴止血,接過青芷遞來的極薄極利的刀片在火上炙烤片刻,沉心靜氣,右手的刀片抵住箭頭輕輕一剜,左手握住箭頭利索一拔,登時血珠四濺,“鐺”一聲,一枚帶著鋒利倒刺和血槽的鐵骨狼牙箭頭被扔進一旁的銅盤上。

耳邊一聲悶哼,沐璘卻還未醒來,她不顧身旁福伯焦急的呼喚,接過青芷遞來的沾著藥泥的紗布,緊緊按壓在傷口上,足足過了一刻鐘,等血完全止住才鬆開手,另換了一塊乾淨紗布為沐璘包紮好傷口。

等一切料理停當,她這纔有空安慰正在給沐將軍擦汗,滿麵惶急的老仆:“無事,箭頭已經取出,我開個方子,你趕緊熬藥給他灌下去,過了今夜不發熱,便再無凶險。”

青芷取過紙筆,按照於愔口述,埋頭刷刷刷運筆如飛,待寫畢吹乾墨汁,交給早已等候在旁的小廝,那小廝不敢怠慢,捧著方子飛奔出去抓藥。

於愔就著瓊枝端出的清水慢條斯理淨了手,踱到床頭,視線掃過花楠小幾上的一尊鎏金蓮花紋五足熏爐,她饒有興致地揭開爐蓋,拈起一撮香灰,放到鼻尖輕輕嗅了嗅,點頭讚道:“上好的沉水香,氣味清醇幽雅,沁人心脾。”

瓊枝本在旁垂首侍立,聞言抬頭覷了眼她的麵色,細聲開口問道:“姑娘,這香有什麼問題嗎?”

眼前的少女一襲粉紅色水錦彈花紗衫,桃紅繡花綾裙,一副小家碧玉的清秀可人容貌,隻不過此時她秀目圓整,神情戒備,如一隻高高拱起脊背的貓,好像一言不合,她便會亮出鋒利的爪子,狠狠撓她一下。

於愔注視她半晌,在她把自己的手指擰成麻花之前,終於大發慈悲地收回目光,輕笑一聲,開口道:“這香冇問題,就是將軍用的藥中有一味和這香相沖,傷好之前暫時不要用了。”

福伯現在恨不得把於愔的話奉為皋臬,聞言連忙點頭,揮手叫來小廝把香爐收起來。

-火間,本該昏迷的常洛和楊甲忽然暴起,拔刀出鞘手臂一掠,“喀喀”兩聲,架住了揮到頭頂的彎刀,另一邊的於愔被青芷一拽一拉,如泥鰍一般,從揮過來的刀縫裡鑽了出去,他們收勢不及,五六柄鋼刀一齊砍下,方桌頓時四分五裂轟然倒塌,一時間湯汁飛濺木屑翻飛。黑衣人一擊不中,立即分作兩撥,一撥人上前纏鬥住常洛和楊甲,另一撥人直奔於愔而來,青芷擋在於愔前麵,手腕一抖,“唰”地從腰間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薄劍,和迎麵撲過來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