彌粟 作品

煙花

    

……命數無限,萬般可能。”無端地,一句悠悠長歎自那端舉木匣的卜律官身上發出,楚家四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集中其上。卜律官穩穩端坐,環視正對麵的楚眠和她身側三人,寶塔法冠的銀藤垂穗下,一張勾勒著深刻法令紋的老嫗麵龐清晰顯出,如同一段生有古老而珍貴的紋路的韌木。楚眠餘光發現,爹孃端莊優美的跪坐身姿出現了片刻的僵硬。卜律官似也有所察覺,但隻是麵露慈祥,渾濁卻有神的雙目正視楚眠,一字一句如同吟詠:“姑娘,卑職...-

凡民區商街,常來飯莊。

生辰宴已接近尾聲,仍是觥籌交錯,歡聲不斷。

楚眠給在場的親友敬完謝禮後,便看著麵前的碗碟發呆。大人的談話席她們插不進去,僅僅是偶爾被挑出來品評和指點的玩偶。

要說她家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,那就是她的父母都姓楚。但是是來頭大有不同的楚家。

母親祖上為傳承久遠的本族巫醫,父親祖上則是巫族外人間界的郎中。二人都是本家醫館出身的藥師,兩家喜結連理,在醫術一道上取長補短,杏林滿園。

巫族居於巫嶺地帶,狹隘險峻,封閉自守,隻與人間界來往較多,不興外嫁。遷出者會被施以禁言咒、廢除律術,不得將巫族詳情告知外界,遷入者更是管理嚴格。巫官會定期接收人間皇族和達官貴人的重金邀請,承命出關,為其占卜測算,祈福消災,斬妖除孽。

巫律神殿治下,兩千餘名巫官分屬三司——祝司行祈祝之事,淨司行祛邪之事,法禦司負責司法與督察。

隻有五重因律以上的重律者通過巫官考覈,取得本命巫器,方能到各司進修,最終任職謀位。

自然,重律者也可以不走巫官一途,和楚眠的父母一樣,百行百業皆通。冇有本命巫器,也能使用滌汙除塵、占卜天氣、占卜近日運勢這樣一些簡單的律術,相關儀器於各處巫具店均有售賣。

上午巫霖神官走後,楚平慈便為楚眠占卜了今天的運勢:大凶。

楚眠頗感無語。

回到宴席,有談話聲入耳:

“睡兒也不去找份活計,以後打算怎麼辦啊?”

“她不是挺會做木雕的嘛,楚淼哥,你們在這方麵有冇有什麼門路?”

“睡兒年歲還不大,後麵看她想做什麼,機緣到了,自然就好了。”楚淼和顏悅色答道,心態極好。

“我說華姐,彆藏著掖著了,睡兒的卜律結果到底怎麼樣?”

“唉,就怕這朵鮮花無人賞啊。”

“這可就不好意思了,暫且保密。”楚華一手支頤,晃著杯中酒,語氣淡淡。

看見爹孃投來或安撫或狡黠的目光,楚眠悄悄朝他們立起大拇指。

趁家長聊個冇停,早就坐不住的幾家孩子連連催促壽星一起到外麵去玩,於是楚眠起身離席。

坐在桌角的一位阿伯突然叫住她,將一名兩歲上下的幼兒抱到身前,教他說“祝楚眠姐姐生辰快樂”這句話,隨後補了句:

“姐姐學習可好了,你要以姐姐為榜樣,知道嗎?”

那小孩烏溜溜的眼睛看向楚眠眨了眨,轉頭懵懂道:“可是姐姐學習好,也當不了巫官呀。”

阿伯氣得不行,當即嗬止小孩,催促他道賀詞。於是小男孩拱著手,一板一眼念出九個大字,氣壯如牛,令人忍俊不禁。

楚眠隻是眉眼溫柔地撫摸孩子的發頂,說道:“謝謝你。以後要用功讀書哦。”

隨後快步走到在門口等著的楚平慈身邊,他一把扯住她的衣袖,笑意粲然:“我讓路仔他們先走了,聽說河那邊有神殿的人在辦慶典,還是舉行儀式啥的,咱們也去看看!”

“河?”

楚眠家對麵山坡後的平地有一條無名小河蜿蜒而過,楚平慈說的應該便是此地。

竟然會有巫律神殿的大人到這種地方來辦活動。

與飯莊老闆常叔打過招呼,楚眠和楚平慈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已有不少居民聽說了訊息,換上正式整潔的服裝,三五成群匆忙趕路,麵上神情崇敬而激動。楚眠看了看,自己身上是平日常穿的紫衫,楚平慈則是墨青色衣裳,也冇有很格格不入。

人頭開始攢動,楚眠二人的步伐顯得很慢。拍拍一旁急得跳腳的楚平慈,楚眠突然問道:

“你的巫官考覈準備得如何了?”

“啊——怎麼這麼多人!姐你問這個乾什麼?”

“不是在下個月底嗎?你還要去最難的法禦司。”

“我可是十九重因律,還差一重就能進神殿當神官,當然是穩當得不行啦。”楚平慈挺直腰桿,頗有提前春風得意的神氣。

“那還不好好寫功課,賣慘來求我。整天和彆人夥在一塊找樂子。十大訓語全會了嗎?上次實踐課拿了多少分?”

“……姐,你知道早上我給你施滌塵術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嗎?”

楚眠側首,正好楚平慈朝她也轉過頭來。

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落在陰影裡,唯獨目光灼灼,似乎一頭望到楚眠心底。秀潤的嗓音裹了一絲凝滯:“我在想,你不要有結緣花苞,就留在家裡吧。”

“——現在我改變主意了,還是快點找個夫婿,讓你天天管他去!哈哈哈!”他急忙抱頭縮身,輕快的笑語也重新被路旁門燈的微光映亮。

楚眠冇生氣,倒是被逗笑了:“那可能你的願望永遠也實現不了了。”

“冇事的姐,找不到良配,可以多交幾個男朋友,迷得他們成天圍著你轉!”

“你在哪學的這些?”

楚眠終於打算動手時,隱約聽到有人在叫她們,原來是先行一步的其他孩子,守在楚眠家門口等待她倆。

十幾個孩子一齊擁了過來,親戚家的鄰居家的,十幾歲的幾歲的,嘰嘰喳喳,在行人之間穿行打鬨。楚眠立刻上前製止,喝令後再耐心勸哄,讓他們大的帶著小的,乖乖聚在一起,順著人流的方向緩步行進。

楚眠和楚平慈綴在大夥的邊緣,卻有人不停轉過來找她們說話,絲毫冇有冷落。楚眠偶有迴應,但更多是在答疑解惑,那些孩子便兩眼放光,幾乎以楚眠為中心將她圍了起來。

一行人熱熱鬨鬨,終於來到了河邊的平地附近,人群的較後方。

“砰!”

“啪哧!”

前方空中猛地射過一道驚雷聲,緊接著是一連串炸雷似的聲響,楚平慈嚇了個激靈,趕忙抱緊姐姐的胳膊。

雖然聲響突兀而震耳,人們即刻便被眼前絢爛奪目的光景所吸引。浸飽了藍墨汁的天幕,正綻放著數朵金線紅蕊的彩星花團,火樹銀花,燃儘消逝,又有亮光“咻”地拖著尾巴盈躍而上,化作璀璨煌麗的花火。

身邊孩子們的小臉被明焰照得透亮通明,眼瞳裡裝滿好奇:“楚眠姐姐,那是什麼呀?”

“那個叫煙花,用來慶祝的一種禮儀用品,應該隻在外麪人界纔有。難道最近傳到了神殿?”楚眠略一蹙眉。
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二姐昨天回家省親,她說巫律神殿新得奇物,要與民共賞,原來就是煙花呀!”

“阿路你二姐是在神殿做神吏吧,好羨慕哦!”

“哪有哪有,神吏就是打雜跑腿的,用不著二十重因律,根本比不上神官和神司厲害!”

“居然會選在這裡放煙花,真的賺大了!”

“說不定是給我姐慶賀生辰的呢!不愧是我姐!”

不到一會,便有神殿人員來向外圍的民眾們進行講解,內容與剛纔楚眠和阿路的話大差不離。

煙火盛會持續了一刻鐘便落下帷幕。恢複漆黑邃靜的天穹下,平地上的數百人一齊朝向山巔神殿的方向跪拜行禮,敬賀歡呼如同潮水:

“此乃神蹟!”“巫律神萬歲!”

“感謝神殿恩賜!”“求巫律大人保佑!”

披著複明的點點星光,巫族民眾的虔信身影此起彼伏。

朝拜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。等人散去大半,孩子們也意興闌珊,追逐玩鬨了一會兒後,該回家的回家,剩下的則由阿路帶回常來飯莊。楚平慈也被偶遇的另一群夥伴拉走,和姐姐說自己過會兒來找她。

於是楚眠一個人抱膝坐在河堤旁,靜靜吹著夜風,衣衫微動,眼中映著水裡的圓月與疏星。

“已經八月十二了啊。”她喃喃道。

“——楚眠,當心夜風涼。”

忽而一句關懷之語拋來,話聲如撫重琴,醇厚深沉。

聽到這聲音,楚眠抬頭驚奇道:“歧蘭?你也是來看煙花的嗎?”

“冇錯。”聲音的主人儘力俯下身,才堪堪與楚眠對視。

眼前這名身著水藍長衣,長身似玉竹的清俊男子,正是楚眠的書友,歧蘭。

楚眠結識這個不遠萬裡自修界而來的青年,是在某家書館偶然指點了勤學好問的他。得知他頭疼於律學堂的課程,而自己也無從接觸修界術法,於是與之來往漸密,常常相約談書論道。也是他為自己征求到了出入暗閣的許可。

楚眠連忙站起身來,方瞧見歧蘭身後數步遠的鵝卵石堆旁還立著一人。像是歧蘭的同伴。

那是一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,正側身望向彆處。垂在身後的墨發用綢帶打了個結,卻還是有細密的碎髮披散至耳邊與肩頭。一身玉白色衣衫素淨修致,在月光下洇暈出一層銀色的浮影。

歧蘭見她注意到另一人,便招招手讓他過來,介紹道:“這是我的一位朋友,名為遲闋。他已經知道你是我的書友了。”

楚眠點頭。

在楚眠和歧蘭兩人的注視之下,名叫遲闋的少年不知為何低垂著頭,幾番抬腳又落下,方纔緩步而來。

等他在歧蘭讓出來的、楚眠的右手邊站定,楚眠終於能夠看清楚他的臉,同時也不忘打招呼:“你好,我叫楚眠。”

“你好,我是遲闋。”少年頷首回道,聲線仿若涓涓泉流輕擊砂石,柔和的底色是磁粒的沙啞。

有些不明不白地,楚眠想把遲闋看得更分明一點,稍稍偏過頭去。

少年麵上神情始終淡淡的,含而不露,有點矜持,像是在拘謹和適意之間搖擺不定的,兩端天平晃動出的波痕。當有她盯住時,那具天平便猛地朝拘謹那頭傾斜。

而那臉龐看著線條舒朗,年輕的五官有濃墨重彩的地方,又有精心雕琢的地方。

到處都是,好奇怪的組合。楚眠想道。

就在楚眠迅速收回目光,不想顯得冇禮貌的時候,遲闋突然將頭轉到一側,碎髮遮掩了麵部。

楚眠嚇了一跳,連聲道歉。

遲闋又轉回來看她:“我纔是,失禮了。”

“是我失禮在先。”

“不,是我的錯。”

“……”

聽不下去的歧蘭立馬插話:“抱歉,是我疏忽了,我這朋友麪皮薄,被人盯著看就會這樣。”

又緊接著問楚眠:“你覺得今晚的煙花如何?”

楚眠略歪頭:“很漂亮,我看得很開心。”

“那就,咳,那很好。我們也覺得不錯。”

楚眠眨眨眼。

正在氣氛有些僵的時候,不遠處,一聲健氣的呼喊傳來:

“姐!走了!”

遲疑數秒,楚眠與歧蘭約定了下次見麵的時間便匆匆告辭。

那抹紫影消散在交相輝映的星月之光下,似乎被拋棄的空氣也隨之冷澱凝霜。

……

“遲闋,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把煙花儀典的時間和地點臨時改成這裡了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過也挺好的,算是我們送給她的生辰禮物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要快點下定決心,我們受製於人已經太久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會另尋辦法。”

“眼前就有,何必另尋。”

“閉嘴。”

兩道身影逐漸走遠,朝那高聳入雲的巍巍山巔而去——

-邪之事,法禦司負責司法與督察。隻有五重因律以上的重律者通過巫官考覈,取得本命巫器,方能到各司進修,最終任職謀位。自然,重律者也可以不走巫官一途,和楚眠的父母一樣,百行百業皆通。冇有本命巫器,也能使用滌汙除塵、占卜天氣、占卜近日運勢這樣一些簡單的律術,相關儀器於各處巫具店均有售賣。上午巫霖神官走後,楚平慈便為楚眠占卜了今天的運勢:大凶。楚眠頗感無語。回到宴席,有談話聲入耳:“睡兒也不去找份活計,以後...